nbsp; 是母亲。
即使她很希望那个人是罗迪。
母亲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大衣,手里挎着一个布袋子,头发被夜风吹得散了几缕。她站在那里,隔着一条窄窄的街道,隔着伦敦冬天湿冷的夜色,直直地看着她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拖到马路中央。
母亲没有走过来,没有叫她,没有挥手。
只是在确认完什么之后,微微点了一下头。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,但柳依看得清清楚楚。
然后母亲转身走了,步子不快不慢,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。
第二天下午,母亲打电话叫她回家。
柳依把柳寅留在幼儿园,坐四十分钟地铁到东区。
她推开联排屋的门,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,她摸黑换了鞋。
客厅的窗帘拉着,只亮了一盏落地灯,昏黄的光落在沙发和茶几上。
茶几上放着两杯茶,冒着热气。一杯在母亲那边,一杯在对面。对面的那个杯子是她的——她从小用到大的杯子,白瓷底上印着一朵蓝色的小花,杯沿上有一个很小的豁口。
母亲坐在沙发上。
她今天穿了那件深紫色的开衫。
那是柳依很多年前用第一份打工的薪水买给她的,袖口已经起了毛球,但颜色还是很好。
她说她平时舍不得穿。
“来了。”母亲说。她没有站起来,只是往旁边挪了半个身子,给她腾出位置。
柳依走过去坐下,手放在膝盖上。
沙发还是小时候那张,弹簧已经松了,坐下去会往下陷一块。
母女俩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,没有挨上。墙上那口老钟的秒针在走,一下,一下。
母亲没有马上说话。她把茶端起来,吹了吹,又放下。
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,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。然后她转过头来看柳依。
她的目光从柳依大衣袖口的磨损处扫过,从她手腕上那个手工制作的编绳,最后落在她脸上。
“你瘦了。”母亲说。
柳依等着。
她知道这不是开场白。
母亲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来回划了两圈,然后停下来。
她没有看柳依,看着窗帘上透进来的一线灰白的光。窗外有鸽子飞过,影子从窗帘上一闪而逝。
“你那个男朋友——罗迪。他是不是从来没跟你提过结婚的事。”
不是问句。
柳依没有回答。
母亲也不需要她回答。
“你当我不知道。”母亲说。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,低到几乎被暖气管里的水声盖过。
“你把钱填给家里,你当我不知道那些钱是你的。德莱文家给的那笔——你有多少是骗我的,我不问。因为我知道你也不容易。”
柳依看到母亲的手在茶杯边缘上轻轻抖了一下。
不是装的。
她从小就见过母亲装出来的颤抖——每一次需要让女儿心软的时候,母亲的肩膀都会恰到好处地抖一抖,睫毛会恰到好处地湿一湿。
但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母亲的抖是手指尖的,很细微,像是她自己在压,但没压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