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(2/3)

天黑之后他们回到家。

柳依用冰箱里剩下的食材做了一锅番茄浓汤,切了法棍面包放在烤箱里烤脆。罗迪负责摆桌子,把窗台上圣诞树的小灯打开,关了顶灯,又用两个茶杯当烛台,各插了一支从厨房柜子里翻出来的蜡烛。蜡烛是橙子味的,点起来之后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。

吉他弦的颤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
报纸外面扎着深蓝色的缎带,蝴蝶结歪歪扭扭的。盒子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棵圣诞树,旁边写着

“是燕子。”罗迪说。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变得和平时不太一样,低了一些,慢了一些,没有那种懒洋洋的上扬尾音。“我在二手市集上看到的。摊主是个很老的老头,他说燕子每年都会回到同一个巢。不管飞多远。”

她拆开包装纸,里面是一个绒布小袋子,打开袋子,她倒出来一个银色的挂坠。

光雨落在雪地上,把整座爱丁堡映得如同白昼。王子街上的教堂钟楼被照亮了,城堡的火山岩墙壁被照亮了,远处福斯湾的水面也被照亮了,连远处福斯湾的水面上也倒映着一闪一闪的烟花碎影。

就像每一次他为她做的那样。燕子挂坠贴在她的锁骨上,已经被皮肤焐热了。

柳依的头靠在他肩膀上,他看不到她的脸,但感觉到她的睫毛在他的毛衣上轻轻蹭了一下。

柳依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燕子。

快燃尽的蜡烛发出最后一点光,橙子味的蜡油已经融成了一小滩透明的液体,在茶杯底部凝固成光滑的表面。

“那我以后多做几个丑东西。”他说。

快到午夜的时候,窗外的天空被远处的烟花照亮了一角。

他弹的还是那首歌。

罗迪在她身后,趁她走开两步之后把那个天使买了下来,揣在大衣口袋里。

他摆完桌子退后两步看了看,觉得好像缺了什么,又跑到楼下便利店买了两罐姜汁啤酒。

“happynewyear”的喊声从王子街的方向传来,被雪和风裹着,变得模糊而遥远。

远处的人群开始欢呼,

他的手环过她的背把她整个人箍紧,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,胸腔里的心跳贴着她的耳朵,一下一下,比机车引擎更稳更有力。

他接过去,手指绕到她脖子后面。银链子很细,搭扣很小,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,指尖碰着她的后颈。那一小块皮肤被他的指尖反复触到,每次碰到她都微微屏住呼吸。

他的手没有收回去,从她后颈滑到耳后,把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

罗迪把吉他放到一边,从圣诞树下面拿出那个用报纸包着的盒子递给她。

“谢谢,”她轻声说,“这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。”

窗外有烟花开始响了。不是午夜的正式烟火,是早放的零星礼花,从城堡的方向升起来,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成金色和绿色的光点,映在窗玻璃上一闪一闪的。远处传来隐隐的欢呼声。

那首他第一次在深夜电话里弹给她听的民谣,关于一个水手和他等在家乡的姑娘。她听过太多遍了,能从头到尾默写歌词。

烛火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。“帮我戴上。”她说。声音有一点哑。

柳依走到窗边去看,窗帘拉开一半,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,鹅毛似的一片一片从黑暗里落下来,贴在玻璃上迅速融化。

银质表面做成了哑光的,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、内敛的光泽。链子很细,细得几乎看不见,穿过鸟背上一个极小的环扣。她把手心里的挂坠凑近了一点才看清鸟的细节——翅膀上的羽毛一根一根都刻出来了,鸟喙是微微张开的,像是在鸣叫,又像是在说什么话。

城堡那边有人在放跨年烟火,隐隐的爆裂声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,像远方的闷雷。

罗迪拿起沙发扶手上的吉他搁在腿上,随手拨了几个和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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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手的船在海上漂了七年,姑娘在灯塔下面等了七年,最后水手回来了,姑娘已经不在了。

他把窗户打开一条缝,冷空气裹挟着远处人群的欢呼声和烟花的爆裂声涌进来,窗台上圣诞树的小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
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。他的毛衣有羊毛的味道,混着松木须后水和一点点厨房里残留的番茄汤的甜。

罗迪给她买了一杯热红酒,她喝了一口又被酸得皱起脸,他笑着拿过去喝完,然后又给她买了一杯苹果酒,说这个不酸。

但今天他唱到最后一段的时候,歌词变了。原词是“水手回到了港湾”,他唱的是“水手学会了留在港湾”。

他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住,最后一个音在空气里慢慢消散。

“改了很久了。”他说。

他顿了顿,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。烛火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暖金色的光,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。

燕子挂坠在她锁骨上反射着窗外的光,一闪一闪的,像是那只鸟真的在飞。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嘴唇上,带着苹果酒的甜。

他扣了很久才扣上,比上一次扣头盔搭扣还要久。

城堡的钟敲第一下,当——整座城市都在震动。

终于扣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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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雪还在下,烟花还在响。

罗迪走到她身后,没有碰她,只是站在她后面,和她看同一场雪。

吃完饭之后他们窝在沙发上,客厅里只有圣诞树的小灯和快要燃尽的烛火照明,光线昏暗而温暖。

雪已经停了,但天还是灰蒙蒙的,树枝上挂着霜,旋转木马的彩灯在暮色里转成一圈流动的光环。

挂坠很小,比她的拇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。是一只展翅的鸟,翅膀张开着,尾羽像剪刀一样分叉。

新年的钟声开始敲。

窗外的雪还在下。

下午他们去王子街花园的圣诞市集。

“你才过了十七年,以后还有更多。”他许诺,“从现在开始我每年都会送你一个新的,完美的圣诞节礼物。”

她的睫毛在烟花光里投下两道弧形的阴影。

他眨了两下眼睛,嘴角慢慢翘起来,眼睛弯成两道弧线,眼尾往下压,灰蓝色的虹膜在圣诞树小灯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、温暖的光。

“你改词了。”她说。

她捧着苹果酒暖手,走到卖圣诞装饰的木屋摊位前停下来,拿起一个手工吹制的玻璃天使挂件看了很久,又轻轻放回去。

他笑了一下,眼睛弯弯的,眼尾往下压,所有细碎的灯光都落在他灰蓝色的虹膜里像碎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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