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只有烛光才会做这种事(2/2)
“小鸢,想喝点什么?”黎栗已经站起来了,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,隔着一把椅子的距离看着她。
黎栗转身走到桌子另一头去倒水,祝辞鸢发现自己在看黎栗倒水的手,便把目光移到面前的水果盘上,芒果的切面朝上,黄澄澄的果肉上有一排整齐的刀痕。黎栗走回来的时候祝辞鸢还在看那些刀痕,他把水杯搁在她面前,杯底碰到桌布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。
母亲招呼祝辞鸢过来坐下:“路上堵不堵?今天冷不冷?”
祝辞鸢看着他。
“许愿吧。”继父说。
“注意休息。”
祝辞鸢小时候外婆做过芋头糕,软软糯糯的,她能吃一整盘。外婆会在糕面上用红色食用色素点一个圆点,圆点总是歪的,偏在左上角,外婆的手那时候已经不太稳了,握着牙签蘸色素的时候手背的青筋鼓着,点完了还要举起来端详一下,外婆走了以后祝辞鸢再没有吃过芋头糕,这个家里买蛋糕一般都是巧克力或者抹茶,这些不会很甜的口味。
祝辞鸢走到黎栗面前,把纸袋递给他。“生日快乐。”黎栗的手指碰到袋子的瞬间祝辞鸢就松了手,松得太快了,纸袋在他手里晃了一下。黎栗说了声谢谢,把袋子搁在旁边的椅子上,丝带的结完好无损。
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真正地看他。灯关了,继父在看蛋糕,母亲拿着手机拍照,没有人注意她的目光落在哪里。烛光是活的,它在黎栗的脸上一寸一寸地爬,爬过他的额头,滑进眼窝的凹陷里,又从颧骨的高处滚下来,照亮一小片她从没在这个距离上看清过的皮肤——他左眼皮闭起来之后上面有一颗很浅的痣,祝辞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从没注意过那颗痣。她离他最近的时候也不过隔着一张饭桌,而饭桌上的灯光是均匀的、白的、把所有人照得一样清楚也一样平坦,只有烛光才会做这种事——它把一张脸变成地形,有高地有洼地有阴影,有些地方是亮的,有些地方是暗的,暗的地方你会想凑过去看。黎栗闭着眼睛的时候他的脸不再是他在饭桌上的那张脸——那张什么都收好了的、得体的、滴水不漏的脸——这一张更旧,更安静,像是记忆中第一次见到黎栗的模样。
“还好。”祝辞鸢说。
“最近工作忙吗?”黎栗问。
母亲让关灯,包间暗下来,只剩蜡烛的光。黎栗低下头,闭上眼睛,烛光在他脸上晃动,把他的眉骨和鼻梁勾出一条亮线,其余的都沉在暗处。
然后黎栗听见门响,抬起头来。
祝辞鸢走进去,她还没来得及脱下外面的大衣,大衣的厚度压得她发热。她的目光没有停在黎栗脸上——它滑过他的脸,滑到他的领口,滑到白衬衫的边缘,一路往下找,最后落在他右肩上一颗极小的毛球上,羊绒起的球,灰蓝色的,还没有被摘掉。
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随便收拾了一下就来了的样子,祝辞鸢花了整整两个半小时。
服务员领祝辞鸢到包间门口,一扇雕花木门。服务员伸手帮她推门,包间不大,灯光暖黄色的,暖得有点过了,皮肤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热。圆桌铺着白色桌布,水晶杯,红木筷,盘子边缘一圈金色花纹。继父坐在靠里的位置,母亲坐在他旁边,黎栗坐在窗边,背对着窗户。深蓝色羊绒毛衣,领口露出白衬衫的边缘,一粒纽扣都不差。他正和继父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祝辞鸢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。
然后黎栗睁开眼睛,吹灭蜡烛之前抬了一下头——两个人的目光在烛光里撞上了。
“小鸢,来了。”
“不是特别忙。”
吃到一半的时候服务员推进来蛋糕车。芋泥的,两层,蜡烛插在上面,奶油写着生日快乐。
“有时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舒服吗?”母亲问。
她的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纸袋,里面装着一条藏青色暗纹丝绸领带,昨天下班后在商场的柜台前站了很久才选定的。她不知道黎栗喜欢什么颜色,不知道他平时打什么样式的领带——她只进过他房间两次,两次都不是为了看他的衣柜。“您是送给男士的话,这款应该不会出错送礼不会出错”,柜姐说,一面把领带折成方块塞进礼盒。
“水就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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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转了一下转盘,一盘虾滑到祝辞鸢面前,是辣的,看起来就是专门给她点的。“谢谢妈。”她说。
菜陆续端上桌。继父在问黎栗公司的事,什么项目,什么进度,偶尔停下来端起水杯——他端杯子的方式和继父不同,继父用整只手掌握住杯身,黎栗只用手指捏着杯子的上沿,透明玻璃杯里的水面因为他手指轻微的颤动漾了一下。祝辞鸢的目光落在转盘上那道松鼠鳜鱼上,鱼尾巴上浇的糖醋汁已经凉了,凝成一层亮亮的薄壳,用指甲戳一下大概会碎。母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以为她想吃鱼,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过来。多吃点。祝辞鸢咬下去,一根细刺横在舌尖上,她用舌头拨到嘴角吐在手心里,搁在碟子边上,碟子的金色花纹磨掉了一小段,露出白色的底瓷。
“没有,就是最近没有什么胃口。”
“加班多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