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(2/2)

腥冷的味道和消毒水味重新涌进鼻腔,沉确猛地捂住嘴,整个人蜷得更紧。

沉确扶着墙,胸口剧烈起伏。她第一次敢回头看,楼道里空荡荡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

她已经分不清了。

问她要不要去医院,问她要不要报警,问她家里有没有人。

她立刻又伸长手臂,一把抓住更里面的枝条。树皮粗糙,磨得掌心发疼。她顾不上了,另一只手也扑过去,整个人几乎是从墙边跌进树枝间。

阿姨惊叫着伸手去扶。

花盆后面。

那一刻,她几乎想哭。

前一位乘客还在车外诧异地看着她。司机看她脸色惨白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,裤腿上还沾着血,皱了皱眉。

她想吐。

落地时,她脚下一软,险些跪下。

沉确从侧面跑了出去。

一共十四块。

外面比她印象中大得多。

舅舅送她的书包还在那栋房子里,钥匙、学生证和钱包全在里面。

枝杈猛地向下一沉。

她一点也没感觉到疼。

现在停下来,他或许就会把她抓回去。

门打开的一瞬,沉确抬起头。

眼前像蒙着一层发白的布,街道、车辆、司机的背影,全都隔在那层布后面。汗水流进眼睛,火辣辣地疼,她不敢闭眼,又看不清任何东西。

沉确险些叫出声。

她不敢回头。

司机回头看她:“去哪儿?”

她看见熟悉的人,熟悉的灯光,还有门里那双她每天穿的拖鞋。

紧绷了一路的那根弦,骤然断开。

她手指抖得厉害,拧了几次才把镯子摘下来,一并递过去。

身后有人喊她。

她跑过去。

一辆车从地下车库驶出来,拐上主路。

隔着来往的人影,他站在路对面,正看着她。

下一刻,她双腿一软,重重跪了下去。

出租车开了很久。

她仿佛看见蒋骞远。

“先送我回家。”

“回家。”

车辆减速,栏杆抬起。

一栋栋房子藏在树后,路很宽,却看不见行人。每一个岔口都长得差不多,路边的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,安静得像没有人住。

终于,远处出现一道门。

电梯还停在一楼。

沉确只来得及抓住她一截衣袖。

枝梢被她碰得剧烈一晃。

门口似乎有人喊她,她没有听清,也不敢回头。她跑过那条安静的路,又跑过一个拐角,直到身后再也看不见围墙,周围的人和车才一点点多起来。

终于到家了。

她声音发抖。

沉确站在人群边缘,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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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沉确一句也没听见。

应该找人。

“师傅,走。”

她又想起吴玥。

司机看了她一会儿,没有再问,踩下油门。

沉确闭紧眼,死死抱住树干。

卫生间里的水还在不在流,蒋骞远什么时候会发现,发现以后会不会立刻追出来。

沉确扶住树干,只喘了一口气,便开始跑。

前方忽然传来发动机声。

她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
她一边爬,一边反复默念。

恰在此时,她看见不远处有一辆出租车靠边停下。

随后弯腰去找钥匙。

可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
她往前走了一步,像是想说什么。

前一位乘客才刚刚推开车门,沉确已经从另一侧拉开后门,几乎是扑进车里。

心脏跳得太快,几乎撞得胸腔发疼。

她已经跑不动了,只能跌跌撞撞地快走。她想找公交站,想找出租车,可每一个路牌都很陌生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,也不知道哪条路能回家。

她手脚并用地往下爬,动作又快又乱。树枝划过脸侧,衣服也被勾住了几次。爬到中间时,她的腿被一截断枝狠狠划了一下,布料撕开,皮肤上立刻裂出一道血痕。

她想都不敢想。

沉确全身的血一下凉透。

她的脚终于踩到一处结实的分杈。

沉确站了不到两秒,便转身冲进楼梯间。她扶着栏杆往上爬,呼吸急促得胸腔发疼,喉咙里也泛起一股铁锈味。

就在这时,门从里面打开了。

沉确越跑越怕。

司机似乎一直在和她说话。

右边。

“姑娘,你这是怎么了?”

她害怕。

梁应方以前告诉过她,不许乱动,但如果哪天忘带钥匙,可以从那里取。

胃里一阵阵翻涌,嘴里都是发苦的味道。

“我只有这些。”

她想起自己的书包。

花盆后面。

沉确立刻跟了上去。

她呼吸声急促,张了张嘴,脑子里竟一片空白。

她到了一个十字路口。

备用钥匙放在门口哪里,她记得。

还不够远。

可她不敢停。

可她已经没有办法分辨。

楼下电梯迟迟不来。

沉确只会反复说:

“求你了。”

脸上的神情模糊不清,却像在笑。

车动起来的那一刻,沉确立刻缩进后排。

她不知道那辆车要去哪,只知道它总要离开这里。她跟在后面拼命地跑,有几次险些跟丢,只能记住它每一次转弯的方向,在岔路口凭着发动机声继续往前跑。

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。

她把自己团在座椅角落,仍然不敢回头看。窗外的街道不断向后退,她却始终觉得有人在追。

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声音。

阿姨原本正在厨房准备晚饭,听见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和咳嗽声,还以为出了什么事。她从猫眼里看了一眼,才发现是沉确。

马上就到了。

“我不要你这个。”

她几乎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。

也许根本不是他。

然后是那个蓝色盖子的箱子。

马上就安全了。

可她刚动一下,胸口便忽然一阵痉挛。她剧烈地咳嗽起来,眼前发黑,手扶着墙也站不稳。

“求你带我回去。”

她摸遍外套口袋,只找出几张买东西后随手塞进去的零钱,皱巴巴的纸币和硬币摊在掌心里。

想起吴玥身上的伤,想起她那句“别怕”,想起她把自己的手一点点抽出去。

也可能没有多久。

周围终于有了许多人。自行车、汽车和说话声混在一起,红绿灯在模糊的视线里变换。

“我会给钱的,回家以后给你。这个先给你,真的,求你了,先开车。”

她不知道出口在哪里。

沉确继续往前走。

手指终于擦到了树叶。

司机转过身,要把那十四块钱和银镯子还给她,说车费不用这么多。

没有断。

她忽然想起手腕上的银镯子。

右边,花盆后面。

不是左边,是右边。

司机又问了一遍。

肺里像塞进了一团火,胸口疼得厉害。汗顺着额角流进眼睛,刺得她眼前发白。可她不敢停下来擦,连脚步慢一点都不敢。

司机愣住了。

她终于报出地址,连说了两次,像怕自己说错,又像怕司机没有听见。

她拉开车门便跑。

她只知道跑。

那是家里人给她买的,说银能辟邪,让她一个人在外面戴着,平平安安。

她应该报警。

“这个也给你。”

终于到了门口。

眼前彻底黑了。

车终于停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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