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(2/3)
这话落地，殿内响起一阵极低的哄笑。几个年轻官员忙低下头，拼命压住嘴角，文官队列中却有人脸色铁青。
皇帝脸上看不出任何神情，沈青羽也稳稳地站在队列中央，董天意双眼微眯，如同一尾藏在水里观察动静的老鳄。
沈谧如遭雷击，脚下一晃，被身边人扶住才没有失态。裴时钰面上的笑意已半点不剩，连一向带笑的眼睛都变冰凉了。
皇帝道：“济宁侯，你如何看？”
“就事论事还是公报私仇？”裴时钰道，“你凭一个不知从何处寻来的人证，便要当朝强验朝廷重臣的身子。大理寺少卿乃是朝廷股肱，你这般行事，置朝堂体面于何地？今日你能以一纸弹劾强验沈少卿，来日是不是随便何人参上一本，朝中诸臣皆要受此折辱？”
来。
沈青羽掀袍跪地：“臣无话可说。”
“本王看董阁老面白俊美，有好女之相，本王明日也想请一个人证来，验验董阁老的身！”
话落，满殿皆惊，包含王英布在内的几位老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就连济宁侯沈谧也频频朝自家幺儿——不，自家闺女望去。
满殿朝臣望着她，皆是窃窃私语的声音，偶尔也有一两道复杂的视线投射过来，她的上司王英布便是其中之一——作为大理寺卿，作为都察院左都御史，他比谁都看得分明，沈青羽这两年断案是否真的是非不辩。
沈青羽没有看他，仍伏着，却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的声气说：“不要过来。”
奉天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过来。
沈青羽孤零零地站在文官中后段的队列里，绯红官袍如血般艳。
皇帝双眼微眯，郭松轻咳了一声，那几名御史当即噤声。
皇帝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，沈谧也吹起胡子，沈青羽依旧没动。
董天意道：“殿下金贵之尊，何必跟老臣开这等玩笑。此事原不过一桩公案，只需验明即可。殿下若觉得不妥，倒不如请圣上裁断，或者听一听沈云停自己的辩驳。”
董天意看向裴时钰，裴时钰手拿折扇，慢悠悠地扇着，全然不惧。
但转念一想，段同知都被关押了三个多月，虽就关押在他们北镇抚司自己的地盘，没受磋磨，但万岁始终不肯松口放人，这……这其中会不会跟沈大人是女子也有关系？
如今沈大人在前朝被当殿参劾，这罪名若真坐实，那便不只是“欺君”二字能了结的。
他的声调越拔越高，似乎真觉得自己理直气壮，一副要把沈青羽从踏入科场那一天起的所有事，都从泥土里翻出来，再踩上一万个脚印。
有几个年轻御史已忍不住低声道：“若真是女子，那这些年，经她手断的案子，岂不是都要重审？那刚刚定下的卢明昌一案——”
沈青羽仍伏着身，没有反驳，也没有抬头。
此言一出，满殿死寂。
他几步走过去，像要把人从地上直接拉起。
第二反应是，得赶紧派人给诏狱里的段大人传个信！
“回万岁，”沈谧先朝御座行了一礼，随后，他稳住声调，出声道，“吴御史说的事情年代太过久远，其中真伪，臣分辨不清。臣只知道臣这儿子养了二十年，臣见他聪明早慧，才送往国子监读书。他后来科举入仕，又进翰林院，入刑部，入大理寺，他做的每一件事从没有让陛下和朝廷失望过。如今朝中有些人，见他圣眷日隆，破案如破竹，便红了眼，臣不知这是不是泼在犬子身上的脏水，臣却为犬子感到心寒。”
吴起见她不为自己声辩，越发壮了胆气，又上前一步，高声道：“臣有证人在殿外候着。其中一人，正是当年去沈府接生的稳婆之女；另有两名旧仆，可证其母当年生子后，如何以女充男！臣愿当殿呈上这些人的供词与画押，请万岁下旨，开验此案！”
他道：“你认了就好！这欺君之罪，罪不容诛。今日能漏一个沈青羽，明日就能漏一个李青羽，此事非同小可！臣请陛下下旨，即刻将此人拿下问罪，同时彻查其入仕以来接手的所有案子。这两年她身居要职，臣只怕被她包庇者不知凡几，被枉断者更不知多少！一名女子，如何能有能力辩驳是非，核算钱粮？”
吴起的笑此刻已压不住，他没想到沈青羽会认罪认得这么快，他还准备了一箩筐的证据等着指认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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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内已经炸开了锅，处在旋风中央的她却安安静静地站着，像一株在暴风里静默的竹。
吴起没有被吓退，仍梗着脖子道：“身正不怕影子斜。若沈少卿真是男子，一验便知。若不是，那便是欺君大罪！下官只是就事论事！”
裴时钰再也忍不住，折扇“啪”地一声合拢，直指吴起：“你怎么不干脆从盘古开天辟地查起？她只认了此身是女子，从没认她办过的案子有错！吴御史这红口白牙一张嘴，就要把她入仕两年来所有的功劳都打成一堆废纸！你说她枉断人命，说她不辨是非，证
奉天殿外，文武百官刚刚列班，天子正升座的短暂空隙里，一名叫吴起的御史忽然出列，朗声道：“万岁，臣有一件欺君罔上，祸乱纲常的大事要奏！”
裴时钰上前一步，透过面具认真地注视她，他低声道：“沈少卿，怎么会无话可说？”
沈谧一愣，裴时钰也怔住，吴起面上浮起胜利的笑容。
众人这才发现，事情发展到这里——济宁侯沈谧说了话，楚王也打抱了不平，可沈青羽竟然一句未说。
今日站在御驾旁侧护驾的是北镇抚司的徐文静，他听到这话心头一凛，第一反应是——同知大人知不知道这事儿？
自家上官不会是在跟天子争女人吧？！
他握着绣春刀刀柄的手不自觉渗出汗。
吴起膝行两步，将一份折子高举过顶，声音里压着一股按捺不住的亢奋：“臣要弹劾大理寺少卿沈青羽！此人实为女子之身，却冒名科举，欺瞒圣听，窃居大理寺少卿这等要职！上辱朝堂官制，下乱人伦纲纪，罪在不赦！臣手中已握有确凿的人证物证，请万岁明断！”
沈青羽俯首伏地：“臣认。只是臣出生时，家父不在府上，所有事情，家父并不知情，入仕以来的欺瞒皆是臣一人所为。家父方才在殿上为臣争辩，纯是凭着一腔父子天性。若陛下要治欺君之罪，臣愿一力承担。”
这时，楚王裴时钰从殿外入内，他戴着一副铁面具，先向皇帝行了礼，随后仰头笑道：“吴大人，你好大的官威啊，你要验谁的身？验沈少卿？本王看你是要把济宁侯沈家，把天子的脸面都踩在脚底！”
五日后，朝堂上果不其然掀起了一场意料之中的大风波。
距离沈青羽最近的几位朝臣已经下意识往旁避开几步，生怕被这场风波波及。
殿中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，这一声出来，四下立刻安静了。
她将额头磕在那片冰冷的金砖，这个苦心保守了二十一年的秘密，终于在天下人面前，被她亲手撕开。
当庭验身四个字，像一把刀子，直直向沈青羽割过来——不管她是不是女子，让一位四品少卿在文武百官面前解衣，这比任何罪名都更折辱人！
吴起道：“济宁侯既然说是脏水，下官敢问一句，沈少卿可敢当庭验身？”
他说得字字铿锵，声音在殿中荡开，像将一块巨石投进暗流翻涌的水里。
裴时钰于是只能钉在原地。
皇帝的声音从御座淡淡传来：“沈卿的意思是，你认了？”